邂逅傣族土陶,纯属偶然。我受邀参加芒市轩岗乡芒棒村砂糖橘节,场地旁边的大榕树下,两位身材瘦削、穿着一身灰白、头裹花围巾的傣族妇女,摆着一排表面粗糙、纹路清晰、色彩淡雅的土陶。
见我拿出相机不停地按动快门,两位老人微笑着说:“这些土陶很丑呢!”
“好看,都是你们做的吗?你们是哪个寨子的?”
“我们是芒市轩岗乡芒棒村芒项村民小组的,喜欢傣族土陶就随便捏着玩。”
两位傣族老人和蔼可亲,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就像土陶的花纹,让我想起离世的母亲。我把电话号码留给两位老人,约好等她们挖土、制陶、烧陶的时候去拍摄。
芒项距芒市城区17公里。从芒梁公路轩岗芒项公路管理站旁边左转弯,穿过一段水泥块路,绕过大青树拐一道弯,一个靠山而居、和谐宁静的傣族寨子出现在眼前。雨后湿润的空气带着泥土、牛粪的味道,临近路边的一幢砖瓦房里传出“嘭嘭嘭”的声音。寻着响声走进屋里,只见院子里整齐地摆放着颜色漆黑、大小不一、形状各异的陶坯,墙壁角落堆放着晾干成型的陶坯。一群傣族妇女低头拍打着黑色陶坯,两位身材瘦削、穿一身灰白土布、头裹毛巾、年近古稀的傣族妇女站在人群中间,不时弯腰,手把手地指导拍打陶坯。
嗯,这正是我们要找的傣族制陶传承人岳梦团和叶板。
“轻点、轻点,两只手要配合好、掌握好拍打力度,力量轻了拍打不到位,力量重了就会变形,做出来的陶坯就会很丑。”见我们进来,两位老人笑着说:“欢迎你们来参观、拍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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岳梦团、叶板老人与她们做的土陶。
“培训3天了,她们还没掌握拉坯、拍坯的手法,做出来的东西歪歪斜斜,厚薄不均匀。”岳梦团笑着说。说者轻松,做者不易。陶坯在手中就像不听使唤的孩子,急得人汗流满面。两位老人不停地做示范、讲解,嗓声沙哑。生怕打扰她们,我们在旁边静静地观察拍摄,心里感慨着她们对传统技艺的执着和坚守。
傣族自古喜欢使用土陶,明朝洪武年间,朝廷派遣大臣李思聪、钱祖训出使缅国(今缅甸)及百夷(今德宏一带),一路所见所闻,写成《百夷传》《百夷·纪略》,描述了边境一带少数民族生产生活状况,对傣族传统制陶、用陶情况作了描述:“所用多陶器,惟宣慰用金银玻璃,部酋间用金银酒器”“器皿丑拙尤甚,无水桶、木甑、水盆之类,唯陶冶之器是用。”走进傣族人家,随处可见土陶的身影,常用的有釜、花盆、水罐、花瓶、香台、水壶。
听两位老人介绍,在交通滞后的年代,芒项土陶很受市场欢迎。芒项寨子世代以烧制土陶为传统副业,寨中半数以上人家制作土陶。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,农民把时间、劳力都投入到责任田地上,傣族土陶因制作流程复杂,而且经济效益不高,逐渐衰落下来。随着现代社会经济的发展,交通运输便捷,美观、实用的陶瓷器具占领了市场,芒项寨傣族土陶逐渐从人们的视线里消逝,濒临失传。
当时寨子里一位叫帕玉补旺的妇女,看着傣族制陶技艺日渐衰落,心急如焚,夜不能寐。她怀着弘扬传承傣族制陶技艺的初心,不顾家人的反对,拖着病痛的身体,挨家挨户动员年轻妇女跟她学习制陶技艺,可是说干了嘴皮子还是没人愿意跟她学习这门费时耗力、又不赚钱的技艺。
直到叶板和岳梦团嫁进芒项,对傣族土陶技艺很有兴趣的两人,主动找到帕玉补旺,要跟着她学习制陶技艺。帕玉补旺倾尽所学,毫无保留地把土陶技艺传授给了两个徒弟。师傅领进门,修炼靠个人。叶板和岳梦团不管冬寒夏暑,苦练拉坯、拍打功夫和烧坯技巧,细嫩的手掌磨起了茧子,终于掌握了傣族传统制陶技艺。2018年,95岁的帕玉补旺去世,传承的重担移到了叶板和岳梦团肩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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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许多传统产业被淘汰的原因大致相同,加上傣族土陶技艺传女不传男,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这项技艺的传承与发展。岳梦团和叶板搭档多年,配合默契。虽然年近古稀,身体也大不如前,但热爱不减,仍事事亲力亲为。“芒项只有一个地方有陶泥,埋藏较深,要请挖土机挖开表层泥土,然后下到坑内装进粪箕挑出来,再用手推车运回家。农闲时节,子女也会帮着取土。取土是重活,要耗费很多精力,年纪大了,取土更困难了。”岳梦团一脸无奈。
陶泥挑回家堆放好,慢慢晾干,再捶细,用筛子过滤,除去杂质,用口袋装好。用时取出放于扫干净的地上,反复捶打揉搓,边捶打边往泥里洒水、掺河沙,直到泥土细腻不沾手、有弹性。到了拉(捏)坯的环节,就很讲究手法了。手指的轻重缓急,决定着陶坯的成型、厚薄和美观。拉坯过程需要全神贯注,用力均匀,稍微走神就会前功尽弃。一团黑泥,经傣族妇女双手不断挤压、捏塑,制成陶坯雏状,再经无数次敲打成型。陶坯晾晒半干,有了韧性筋骨,可用木拍拍打表面。陶坯在拍打中逐渐光滑、夯实、定型,用湿布摩擦抛光,再用刻有花纹的木板拍打,嵌入古朴典雅的花纹,让粗糙丑陋的陶坯变成形态各异、高低胖瘦、惹人喜爱的艺术品。土陶大小、厚薄等,全凭个人经验和技艺精湛。在制陶人手里,这是泥巴的艺术演绎。傣族土陶讲究心静如水、心无旁骛。傣族妇女性情温顺,不紧不慢地转动着转盘。慢有慢的真谛,慢有慢的味道,正所谓“抛弃繁复,大道至简”。
陶坯达到一定数量,便进行烧陶。土陶烧制不像陶器用阶梯式窑子烧制,一般在露天下焚烧,为了防露水或雨,会搭一顶简陋顶篷。垒坯十分关键,讲究叠加技术,错落有致、环环相扣、参差空隙。垒坯时先铺一层稻草,再放一层干牛粪(现在多用玉米棒或刨木花),把陶坯垒成半圆形状。垒坯是个细心活,不仅要轻拿轻放,还要注意摆放顺序、重心角度都要拿捏得恰到好处,陶坯间留有空隙,便于火苗通畅,让陶坯每个面都能受火。堆放时稍不留神,就会发生碰撞摔碎,功亏一篑。坯垒好了,两位老人舒了一口气,休息片刻,仍不放心,围着坯堆转几圈,仔细查看。
“现在跟着学习的人有10多个。”叶板笑眯眯地说,让她更高兴的是7岁大的重孙女相琳从小就跟着“玩”泥巴,已经学会了一些傣族土陶技艺。
点火选择在太阳快要落山时刻。从坯堆底部点起,一般要点六七个火口,干燥的稻草火势迅猛,笼罩着陶堆。夕阳西下,天空渐渐暗下来,发现几处没有引燃的火口,两位老人继续补火,相琳也在一旁帮忙,直至堆烧内可燃物被引燃,两位老人悬着的心落了下来,露出舒心的微笑。
“烧陶最揪心,要防着刮风下雨,陶堆烧得不好,陶坯烧不熟,所有心血都打水漂。正常阴燃要两天两夜,要是大堆烧,要阴燃一周。”烧堆的火烟熄灭了,说明陶堆里面可燃物全部燃烬了,叶板用树枝小心翼翼地在上面插几个小孔,让内部空气流通,温度慢慢下降。
出陶那天,我们大清早就赶到芒项。晨曦透过大青树缝隙洒向村寨,岳梦团和叶板慢慢走向烧堆,环顾一圈,小心翼翼扒开覆盖在烧堆上面的灰烬。烧熟的土陶呈赭红色,色泽均匀,傣族土陶外表不上釉、不着色,在阳光下散发着古朴稚拙的美。岳梦团和叶板从灰堆里取出一件件土陶,小心翼翼地装入箩筐,端起最心爱的一件向我们展示,脸庞绽放着收获的笑容。
在党委、政府的大力保护下,加上旅游业的发展,傣族土陶制作技艺得到了更好地弘扬和传承。芒项傣族土陶2006年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。随着宣传力度加大,很多人慕名而来,买几个花盆种花养草,净化美化庭院环境;带着孩子从舂泥巴开始,感受传统技艺的温情。很多文艺节目中,还把傣族土陶当成道具,为傣族土陶带来了新的生机。
离开芒项,太阳已爬上大榕树顶端,耳朵里仍回荡着“嘭嘭嘭”的拍土陶声音,回头看叶板和岳梦团的身影越来越小,而我们只盼着这天籁之音永不消失。
董有湘 文/图